中国:低调的超级大国?

美国总统行程安排的一个有趣巧合之处在于,就在美国总统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上周二下午在与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3个小时的会面结束后,被安排参观北京故宫时,捷克居民正在庆祝开启天鹅绒革命(Velvet Revolution)的学生抗议20周年。

如果说1989年柏林墙的倒塌与东欧共产党统治的瓦解,迎来了一个无与伦比的美国主宰时代的话,那么20年后奥巴马的首次访华,可以说标志着又一场一代人一次的全球强权政治革命,此时此刻,一切都变得不容置疑:全球正转向一个真正的多极世界。
“从牛仔到叩头”
让'">白宫感到烦恼的是,美国媒体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奥巴马9天亚洲之行所采取的温和基调上,包括11月14日他向日本明仁天皇(Akihito)深深一鞠躬,如今此事已声名不佳。用一家相对客气的媒体的说法,奥巴马向中国示好,被视为新的“尊重外交”,而不那么客气的媒体,则把从乔治•布什(George W. Bush)的傲慢单边主义到奥巴马的礼貌接触这种转变,形容为“从牛仔到叩头”。

然而,10年后,让历史学家感兴趣的,将是此次行程的实质内容,而非基调。奥巴马实际上邀请中国政府成立一个两国委员会,藉此推动双方在应对全球最重大问题方面形成共同立场。没有其它任何国家接到这种邀请,也不太可能得到这种待遇。上周在北京,奥巴马正式承认,在当今世界,没有中国的帮助,美国能办到的事是相当有限的。

“我们知道,当大国之间合作而非碰撞时,大家都能得到更多收获,”他表示。“美国欢迎中国做出在世界舞台上扮演更大角色的努力,伴随着经济增长,这个角色的责任相应增加。”
“世界上其实只有两个国家能够解决某些问题”
美国官员的表述则更为直率:“世界上其实只有两个国家能够解决某些问题,”美国驻华大使、犹他州前共和党籍州长洪博培(Jon Huntsman)表示。“因此,这些会谈确实是旨在开展空前的协作,应对各项关键的全球问题。”

中国崛起以及全球力量平衡正在转移的现实,本身并非什么新发现。但奥巴马上周如此勇敢地框定这些议题,意味着他开始试图解答相关的重大问题:这种世界新秩序将如何发挥作用?

具体问题包括,美国如何在一个自己仍最为强大但并非主宰者的世界中寻求维护其领导地位?中国是否真正愿意扮演奥巴马所期盼的那种全球领导角色?中美将在多大程度上注重彼此之间在价值观和政治理念上的巨大分歧?

奥巴马向中国有争议的示好,标志着美国对世界姿态的两个重大转变。首先,正如他在竞选期间多次承认的,人们已普遍接受这样一点,即美国现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多极时代。

奥巴马上周一在上海会见400名学生时告诉一位提问者:“我认为当今世界从根本上说是互相连接的,我们所做的工作,我们所打造的繁荣,我们所保护的环境,我们所追求的安全,所有这些都是共同的,而且是互相连接的,所以21世纪的实力不再是零和游戏。”

突显这种“互相连接”的实例之一是,奥巴马在访华期间就决定警告,除非美国控制财政赤字,否则美国可能会面临“双底衰退”。鉴于中国是遥遥领先的美国国债最大持有者,而中国官员已多次对美国公共债务不断上升的危险发出警告,奥巴马为接受福克斯电视台(Fox TV)采访而选择的地点意义重大。
美国迎来务实外交新时代
第二个姿态转变,涉及美国对华具体态度的变化。可以说,这是自冷战末期以来,美国首次承认一个实力相当或接近相当的全球伙伴。对于一位曾在竞选道路上激发了如此高涨的年轻理想主义的候选人而言,这也许与直觉相悖:奥巴马向中国伸出友谊之手,标志着华盛顿迎来了一个“现实主义”外交的新时代。

在美国对华采取新态度的同时,北京正上演一场有关其全球角色的激烈辩论。中国政界人士和学者在热烈讨论:美国是否确实在衰落?中国政府是否应在处理全球事务方面发挥更积极作用?

中国的外交讨论始于一句口号——邓小平1989年提出,中国应“韬光养晦”,换句话说,就是要在海外保持低调,以防吓坏邻国。但邓小平这句口号的后半部分“有所作为”留出了一些发挥空间。今年的官方辩论支持一种新的说法,即加上“积极”二字,因此中国现在希望能够“积极作为”。这种文字游戏提供了理论依据,使中国在围绕气候变化的辩论以及围绕改革国际金融体系的讨论方面,采取更自信的立场。

然而,尽管中国正小心翼翼地扮演更显眼的国际角色,但中国政府仍非常不愿承担起奥巴马上周所呼吁的那些责任。中国现在享受着全球参与者的地位,但还没有准备好付出担当全球领导者的代价。
中国外交政策意在“拼经济”
中国更自信的外交政策,大多专注于有望直接惠及中国经济发展的领域,经济发展仍是政府政策的根本目标。例如,中国的外交优先任务之一,是帮助中国企业赢得海外石油和大宗商品项目,这种做法注定是单边性质的。

“中国将实行选择性外交,特别是在那些对我们的国家利益重要的问题上,”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专家时殷弘表示。“这意味着一些合作,也意味着更多独立行动。”

对于更广泛的国际安全问题,中国领导人谨慎得多。奥巴马上周试图提出这些问题,从核不扩散到打击恐怖主义。就像国际危机监察机构(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的斯蒂芬妮•克莱恩-阿尔布兰特(Stephanie Kleine-Ahlbrandt)在《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杂志的一篇文章中所提出的,“就目前而言,中国政府极不情愿背上更多负担——无论是经济的、政治的还是军事的——他们更愿意免费搭车。”

如果奥巴马在此次访华期间在这些问题上确实有所进展的话,这些进展也只会以比较微妙的幕后方式体现出来,例如,说服中国政府利用其与巴基斯坦的紧密关系,向巴基斯坦军方施加更多压力,要求其打击塔利班。

中国领导人并不喜欢那种与美国紧密合作所需的自由公开讨论。在上周二两位领导人会谈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各自都有大量助手陪同。几乎所有的交流都是照本宣科,而且尽管美国官员没有明说,但言外之意明显是,两位领导人之间未能建立亲切的个人关系,而这种关系是奥巴马高度重视的。
美国的真正动机
一些中国政界人士还对美国在亚洲的真正动机表示深切怀疑。许多人担心,美国政府仍希望通过其与日本、韩国和印度的关系,来遏制中国的崛起。在一定程度上,中国自己的外交政策战略旨在限制美国的行为,缩小布什政府所青睐的单边主义行动的空间。

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的中国专家沈大伟(David Shambaugh)表示,美国对待中国的家长式作风已有很长一段历史了,可追溯到19世纪,并涉及美国“指导”中国如何走向现代化。“现在,美国似乎希望指导中国如何担当一个世界强国,”他补充道。“但对于接受美国的建议,中国的矛盾心理很重。”

再没有哪个问题比人权更容易激起人们的矛盾心理和猜疑。尽管奥巴马仍重申了人权的普世价值,但他已悄悄放弃曾被视为公理的逻辑,即与中国开展接触和贸易,会不可避免地将中国引向民主。

柏林墙倒塌后,美国总统称中国为威胁已成为一种惯例。1992年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在竞选总统时承诺,“不会拥抱从巴格达到北京的独裁者”,而其继任者布什则将中国定位为美国的“战略竞争者”。二人后来都为自己积极加深美中经济联系进行辩解,称这种联系有望带来中国国内的放松。相比之下,奥巴马从未指称中国是一个独裁国家,也没有承诺他的新态度会将中国引向民主。

白宫官员对此并未完全公开承认。白宫国家安全事务高级顾问本•罗兹(Ben Rhodes)在接受英国《金融时报》采访时,拒绝承认“现实主义”的标签,并坚称,在与胡锦涛和温家宝会面时,奥巴马在人权和尊重西藏宗教自由方面的言辞份量,不逊于任何一位前任。
美国不会摒弃自己的价值观
罗兹表示:“认为我们为了寻求与中国的全球合作,就放弃自己的价值观的观点是不正确的。没错,除非美国与中国在未来数月或数年养成互相合作的习惯,否则很难做成什么事。但我们不会为了寻求合作关系,而牺牲我们与传统盟国的关系。”

不过,即使奥巴马在人权问题上措辞温和,还是冒犯到了一些中国人,他们将此视为令人无法接受的干涉行为。上周一,当奥巴马在对话会上批评互联网管制时,上海复旦大学学生、共产党员陶韡烁就在现场。会后他在该校的在线论坛上写道,“中国人、中国青年人不能随随便便被一个外国元首想怎么教育就怎么教育,而没有一点反应。”

奥巴马利用此次访华来界定新的国际关系现实,并使自己接触全球崛起最快的大国的想法具体化。但他采取较前任更加务实的态度的风险在于,对于他的新伙伴将如何反应,他也许有些天真。

In: 今日话题, 杂谈Author: 易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