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TChinese,告别2008

      与人一样,  年份也有色彩,也有品格的贵贱。年份,如同戏码,有的苍白枯弱,有的温润华美,有的浑浊,有的澎湃,有的瓦釜雷鸣,有的山高水长。有些年份,只是你数尽三百六十五天, 撕下最后一页年历了事。有些年份,每一年,都是一个纪元,留给后人一个刻骨铭心的时代。2008,大概就有这样的品格。

       回望2008,大家看出一个喜忧交集的多事之秋。多事,大体有几层意思:自然灾害如令半个中国交通瘫痪的冻雪,夺走八万性命的汶川大地震;意外事态如拉萨骚乱、奥运火炬接力在欧美受阻,股市狂跌,毒奶粉惊慌,,中国经济急速放缓。但对中国人来说,2008毕竟还有北京奥运的辉煌、中国宇航员的首度太空行走。
 
      今年适逢邓小平“改革开放”政策30周年纪念。其实,2008对中国真正的指标意义,远远超越上述事件的累积。
 
      第一,30年走来,中国摆脱“阶级斗争”革命论,不再为意识形态而战,复元 “日常生活”,使社会转型成为可能;第二,“自由市场经济”,产权与全球化成为变革中国经济制度的主调,难以逆转;第三,在中国,国家与公民之间的关系正在重新界定,公民社会的雏形正在发育,民间力量正在成长;第四,中国的外交正在不情愿中逐步走出“韬光养晦”,准备坐上国际大宴的主桌;第五,中国的农民与农村问题,正成为国家决策的实质议题;第六,中国已积累30年经验与资本,应是推进政制改革的良机。
 
       30年,中国走得很不易。我是“60后”辈份,踩着“文革”的尾巴,步入1978。三十年前,上海滩上仍是卡其上装的蓝色海洋,但正开始遭遇喇叭裤的偷袭;街头巷尾,“小阿飞”们走私进来的墨镜上,贴着洋文商标。在渐渐褪色的毛主席画像前,他们提着三洋牌录音机,流出邓丽君恍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歌声;在革命与凶悍的阶级斗争中,人们已将神经感官磨练得粗壮, 突然发现人间还能这样说话、 发声与唱歌;许多人先过上“白天老邓(小平),晚上小邓(丽君)”的生活;临晨,新华书店门前,绕街而走的长队,人们正等候抢购狄更斯、莎士比亚、雨果和数理化XYZ自学丛书;可爱的洋鬼子,带着他们的蓝眼大鼻子重现天安门;这是中国独有的景象,这是中国人最兴奋、物质与心灵都饥渴地发慌的年代。大学里,各种主义思潮走马灯亮相,如同选美;哲学系研究生常以康德、黑格尔、佛洛伊德为“诱饵”,成为女生大众情人;校园里,同时听贝多芬肖邦、披头士列农、摇滚与台湾校园歌曲,居然没有消化不良;现已渐被忘却的靳羽西,为厌倦了革命的中国女性带回一支口红;国人突然想起还有闲暇与夜生活那回事,啤酒、恋爱与闲暇当然比斗争可爱得多。中国开始喘口气,苏醒过来,换种呼吸与活法,往前走。
 
      回望30年,谁影响了中国人的活法?本期《睿》杂志,编辑部同仁评出对中国人生活方式影响最大的10位中外人士,对过来之人是个纪念,年轻人则可分享共和国一个重大时期的集体记忆。其实,30年来,中国最根本的变化,并非仅是GDP增长,也不是近两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答案应当是中国人以及生活方式的变革,也就是活法。近代以来,人们曾反复发出这样一个问题:虽有中华文明、传统、科技为依托,中国为何总是实现不了自己的潜力,建设一个成功的国家?但愿21世纪的中国能解决这个问题。
 
       现在,全世界的左大脑与右半脑正打架。每个时代,都有独自的烦恼。2008,中国正面临30年前绝难想象的问题。谁又能想见西方金融制度竟如此靠不住呢?是全球经济丢失了指南针吗?中国需要时间思考。
 
      不过,在2008,美国毕竟出了奥巴马。这是划时代的事件,世界变了。不是有句话说,人间正道是凔桑。我看好2008这壶中国的新酒,现将它裹上红布,将祝愿一起封存起来,日后再喝。

(注:作者系FT中文网总编辑、FT睿杂志总编辑。本文是他为 FT睿杂志今年12月号撰写的卷首语。)

In: 今日话题Author: 易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