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许巍的忧伤

有一段过程,经历的时候觉得很辛酸,回味却又无限甜美,那就是我们的绝版青春。它像一枚青橄榄,捆绑了全部的苦涩与甜蜜。在那段日子里,我们脆弱而多疑,狂躁而多情。老革命和嘻哈族也许永远也无法理解那些感情,……难道我们真的只拥有那一些崩溃的感情吗?

永远都不能说,那只是许巍个人的感情。在那个1990年代,孤寂和迷惘就像是一场大规模的传染病,幅员辽阔,无远弗届。那种时候,总会站出一些谁来,把那个时代搞得无比感伤,不是许巍,便是柯特·库班(Kurt Cobain)。

在首张专辑《在别处》里,许巍像所有擅长此道的悲情大师一样,在伤感中加入了希望,就像黄莲汤中加入了糖。每个人都在谈论他不厌其烦的 “绝望”、“幻想”、“茫然”,它们散落在一首又一首忧郁无助的歌中,被低落的歌声反复吟唱。他的旋律几乎可以用“甜美”来形容,忧伤是许巍的一声叹息,它披上了歌唱的外衣,变得漫长、延绵、冰凉,让人不自觉沉溺其中。因为脆弱的东西破碎了,所以一切变得灿烂和美丽,这里,灰暗和伤痛是制造孤独的原材料。

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他的第二张专辑《那一年》,据说它没有任何宣传攻势就卖掉了十万张。孤独的人为数众多,这是个奇怪的时代悖论。在颓唐夜灯闪射下,许巍喃喃的歌声是所有自残心灵的抹泪之巾。这是孤僻症患者的圣歌,也属于夜游神。

不同于《在别处》完整质朴的唯美主义概念倾向,《那一年》内容没有那么齐整了,歌与歌之间的并无深厚逻辑关系。它的基调是“温暖”,它不是在讲一个愤怒的感觉,而是一个平和的心情。听得出许巍的音乐发生了不少变化,温和多了,不再狂躁,但多了一些不安。他的音乐机巧还是与以前一样,每一个伤心的故事都在很平的旋律下展开,其中穿插几个藏而不露的微变,这是有预谋的情绪陷阱。

他的词风也有了改变,歌词依旧唯美,但无疑与第一张完美得略显刻板的诗化语言有了很大的不同,他的语言更平实了,隐喻和象征用得少了,他直奔主题地说起了希望和爱。许巍一直对鸟情有独钟,这种弱小而坚强的动物代表了未放弃的向往。从上次的《青鸟》到现在的《方向》,这个手法至今长盛不衰:“我曾是孤单的飞鸟,漂荡在远方的天空……我用力的挥动翅膀,开始寻找家的方向”。而“我不停的弹着不停的唱着,直到所有的弦都断了,我不停的弹着不停的唱着,直到所有的力量尽了”,又是一种自我激励又是自我凌虐的感觉。

但终究有一天,时代会宣布忧郁已是一种过时的情绪。所以,从《那一年》到《时光·漫步》乃至《每一刻都是崭新的》,许巍必须放弃他的冷色调,至少是在词汇上。“力量”和“阳光”取代了“茫然”和“绝望”,在新推出的旧作翻唱集《在路上……》中,主打歌索性就叫作《晴朗》,虽然尾音仍是许式唱腔一贯的“ang……ang……ang……”。但是,甜美的阳光只是让伤感变得绵长,温暖只是一个借口,骨子里的悲情只是变身了悲悯。不能指望随和的许巍就会真是没心没肺地嘻哈,尽管嘻哈也许更适合这个荒诞的时代。

也许是旋律和词汇的雷同,有人戏称许巍每次都像在唱同一首歌。尽管旋律不能证明许巍是个灵活的变革者,但,固执在某些时候也是一种美德,坚持是许巍最擅长的手法,至少它们精准的表达了他的感情。我想大多数人都是冲着这份熟悉而走进许巍的世界的。不应该抱着尝鲜的心态去听,每一次聆听都像是老朋友的聚会。如此心态面对《在路上……》合辑无疑是最佳选择。专辑选取了十首许巍曾为王菲、田震、老狼等歌手创作的经典歌曲,以及《青鸟I》、《两天》两首没有收录于许巍任何一张个人专辑中的作品。

第一次听许巍演唱《执着》是1997年在深圳大学的演出上,而第一次听《我思念的城市》和《两天》,已经是十多年前。到现在的《在路上……》,时间弹指一挥间,历史仿佛走了一个轮回。我一直记得当时他说的:“我的内心一直在幻想,长那么大,一直在幻想,要没有幻想我不可以活到今天。”

也许正因为幻想,许巍守住了他的赤子之心。无论天空是阴霾还是现出彩虹,许巍仍是那个赤诚的许巍,他仍固守着那些执着(亦或是偏执),和国策一样五十年不变。许巍仍是那个无处归家的游子,从一个“别处”游荡到另一个“别处”,总之不断“在路上”。忧伤是如此精致,它未必不是一种甜美的装饰,给我们的青春镶上了一道精美的边框,我们就这样把它挂在墙上,日日凝望。
(本文选自尔东尘新作《醒来闻到咖啡香——城市音乐笔记》,2008年12月由花城出版社出版)

In: 生活时尚Author: 易诚